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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对于时间的感知是很奇怪的,这一点我很清楚;在我这里,今天和昨天好像没什么差别,昨天和前天好像也没什么差别。因此我和十几年前的我比起来,除了生理上的衰老之外,没有太大的变化,因此偶尔留意到周围的人的变化时,会无比惊讶。

时间感知上的差异会造成不小的困扰,甚至会让人感到恐惧。别人此时的人生状态和自己并不是平行的,我还停留在享受着世纪初浏览 Yahoo! 台湾上普通人的部落格之中,不由得就忘记了,自己看待世界的方式,早已落后于其他人。

为什么你们会对这时代如此自发地赞赏?
为什么你们会认为这个时代对于事件的解读是正义的?
为什么你们会如此热衷于成为这时代中最狂热的一部分?

格差过于明显,因此我害怕交流。事实上,今年以来,除了和家人之外,几乎和其他人没有好好地说过话。不知道说什么,也没什么想说的。特别是想自杀的这段时间,「想在死之前见最后一面」也只是一种概念,并没有具体想再见一面的想法,并没有想跟谁再聊上几句。距离毫无牵挂就差那么一点点。

在旁人眼中就像是一个疯子,在时间线上发着毫无意义、且无法形成丝毫共感的贴文。极致的自说自话。

 

P.S. 『遗书』?在写了,在写了.jpg

 

Photo by Agê Barros on Unsplash.

中国南方航空 CZ311 航班,2021 年 4 月 30 日行程航线。制图数据来源:FlightAware

 

终于把母亲搞回加拿大了。稍微记录一下这段艰难的旅程。

 

出行背景

关于加拿大永久移民卡(「枫叶卡」)和「永久移民身份」的几个知识点:

  1. 「枫叶卡」是一个有效期为五年的身份证件身份证件和身份状态是两回事
  2. 枫叶卡过期后,永久居民身份依然有效,只不过该证件作废、不可作为有效身份证件办理各种事项、不可用于入境加拿大;
  3. 加拿大移民局在判别是否续发枫叶卡时,除了部分如人道主义考量的例外,申请者在加拿大境内提交申请、申请者过去五年住满两年是硬规定。但这个「过去五年」的计算时间,是从申请的时间开始计算。

举个例子:我母亲。

  • 母亲目前的枫叶卡有效期是 2016 年底 - 2021 年底。
  • 如果她无法在 2021 年底之前入境,那么将没有其他有效证件帮助她入境,除非她拿到美国公民身份、利用美国公民身份入境加拿大(对她而言这不可能),所以事实上她将失去加拿大永久居民身份。
  • 通常而言,枫叶卡的续期申请是要在枫叶卡过期前六个月提交的,也就是近期要提交,而且必须是在加拿大境内提交。也就是说,她要是想续期枫叶卡,那么必须回到加拿大。
  • 但她在过去五年时并没有住满两年,此时提交将给加拿大移民局落下口实,即使她具有「要照顾病危母亲」的「人道主义考量」,但终究这是需要移民局进行审核判断的,不是 100% 被承认的。所以现在申请会有一定风险
  • 如果她从现在开始,在加拿大待到明年夏天左右再申请,那么从 2022 年的夏天往回推五年,她就符合了「住满两年」的要求。不需要「人道主义」考量,即可续期枫叶卡,续期的有效期是 2022 年 - 2027 年(而不是 2021 年 - 2026 年)。

这解释了为什么我母亲不得不现在回加拿大。

 

困难

母亲回加拿大存在如下困难:

  1. 她的居住时长并不符合「五年住满两年」的要求。在入境加拿大时,海关入境官员有权针对这种情况进行问询,甚至采取一定措施。当居住义务没有完成时,入境官员可以发出「递解令」,要求入境者离境,当事人有 30 天时间进行上诉。入境官员还可以让当事人放弃永久居民身份,作为交换,给予当事人六个月的访客签证。事实上,在 2014 年母亲来加拿大的时候,就曾经被官员警告,在加拿大境内的时长太短。当时倒是完成了两年的居住义务。
  2. 她英语不好,没办法自主解释自己的情况。由于我和父亲在今年年初感染过新冠疫情,这意味着我们在短期内无法满足入境中国的要求,所以我们无法接她过来,她只能一个人走。
  3. 外婆过世不久,如何安顿外公成为一个问题。
  4. 受到新冠疫情的影响,中国出境和加拿大入境的手续都复杂了许多,包括加拿大政府要求的入境新冠检测和强制酒店隔离。这意味着有更多的东西需要准备和面对。

 

出行前准备

  • 在经过沟通之后,母亲决定和外公搬回内蒙包头,由舅舅负责照顾。由于舅舅平日依然有自己的工作要做,工作日期间外公会在养老院,周末接回家。于是将山东烟台的东西进行整理装箱并发到包头。
  • 母亲将国内的两个手机号都办理的漫游业务,我将她当年在加拿大的手机 SIM 卡寄回国,做多重准备。
  • 我在多伦多这边结合其他华人的入境经验,准备了:
    • 以父亲立场写给官员的说明信,信中说明了当初回中国的原因、这次入境的原因、隔离及健康措施、语言障碍,并留下父亲和我的电话,以便随时通话进行问询;
    • ArriveCAN app 和 SwitchHealth 入境新冠检测平台的注册、制定隔离计划;
    • 政府指定隔离酒店(Government-Authorized Accommodation, GAA)的预订:这次是直接预订机场航站楼内的 Sheraton Gateway Hotel in Toronto International Airport,需要预付隔离三天的全部费用;
    • 证明身份关系的证件;
    • 给母亲用的流程详解常用中英文翻译求助字条入境常用词汇表
    • 远程操控母亲手机的 AnyDesk;
    • 其他准备。
  • 母亲在出境前已经完成了新冠疫苗的接种;在呼和浩特做好了登机前 72 小时内的中英文的核酸检测报告

 

入境过程

  • 母亲搭乘中国南方航空 CZ311 的航班从广东抵达多伦多。飞机坐得挺满,或许是由于加拿大最近对于留学生利好的开放政策,飞机上留学生居多。飞机落地后,机上人员分批放行
  • 全程通过微信视频连线(事实上,由于她不了解如何设置一机多卡,导致她使用漫游流量「视频直播」了近三小时)。
  • 入关时,无论是「公民、居民」还是「访客」,都有官员进行检查问询。之前「公民、居民」通道,在获得自助申报机打印的申报条后,是不需要问询、直接提行李并递交申报条的。
  • 进行问询时,母亲找到一位会说中文的工作人员帮忙翻译。或许是疫情缘故,入境检查官的检查重点是是否有注册 ArriveCAN 并提交隔离计划以及是否有预约 GAA 酒店。相对而言,身份有效就放行了,并没有纠缠居住义务的问题
  • 母亲提取行李并提交自助申报机打印的申报条,排队进行入境新冠检测。
  • 新冠检测结束后领取第 8 日隔离时自行检测的套装。
  • 领取套装后,入关过程完成。有机场的工作人员在出口问询预订的是哪家酒店,并指导如何前往酒店。此时禁止家人亲属在机场内与亲属见面也不允许接行李
  • 由于 Sheraton Gateway Hotel in Toronto International Airport 就在航站楼内部,上到出发层之后再上一层到达酒店,完成入住手续。
  • 入住时需要扫二维码填表,以通知加拿大政府入境者已入住 GAA 酒店。入住时选好当晚的餐点,并附上第二天的订餐单,在房间内填好,通过门缝将第二天的订餐单放在外面,会有工作人员收取。
  • 入境第二天开始,在 ArriveCAN app 上提交自己的健康状况监测。

目前母亲正在酒店隔离,等待机场新冠检测的检查结果。如果拿到阴性的结果之后,我和父亲会前往机场接她。至于之后的枫叶卡续期,商量后再做决定。

 

更新(2021 年 5 月 14 日):母亲在 5 月 2 日星期日拿到了入境机场检测的阴性报告,当天接她回家,之后完成了入境 14 天隔离的剩余部分,也完成了在家的自测,结果也为阴性。


题图摄于上世纪五十年代,中国北京。

 

萌萌小段 vol. 11
解脱

外婆走了。从漫长的病痛中解脱了。

*  *  *

2019 年春夏之交,陪着母亲回国,顺便探访外公外婆。抵达烟台的当天上午,家里没人应门,下午外公回来后说了实情:外婆住院了。外婆从 2018 年就经常会尿血,就做过几次检查。2019 年,情况变得严重了,于是外公外婆两人去了医院,医生安排了住院。

母亲赶紧做了带去医院的饭,三个人匆匆赶去医院。到医院后寒暄了几句,就跟着母亲去见了主治医生。医生说,不取样的话,没办法完全确定膀胱里是不是癌细胞,更没法确定位置,也无法确认是否扩散。从经验上来判断,可能是中晚期,位置可能在膀胱内壁,但这不是最终的诊断。如果是按照癌症进行治疗,那么需要家属签字。

晚上三人回家后,外公和母亲通过电话跟舅舅商量如何进行治疗。我只是在一旁听着,但由于倒时差的缘故,中途就睡了过去,因此具体治疗的决策过程是怎样的,我并不清楚,最后做的决定就是进行放射性治疗。

山东省烟台市毓璜顶医院放疗科一病区。

放疗就是根据之前拍的片子,来确定几个肿瘤的位置,用放射性射线定向「烧」肿瘤。这种治疗过程比较轻松,每次治疗就20分钟,剩下的时间就是输液,也不太影响活动。于是我就趁着刚开始治疗、没什么特别的变化的时候,去无锡和杭州见了两个好友,时间也很短,就匆匆回烟台了。

回到烟台之后,基本上我是陪着外公,跟我妈轮换着来。我妈一早上准备好早饭去医院,中午在医院买点。我在家给外公做午饭,帮着收拾收拾家,陪他说说话聊聊天。中午外公小憩一会儿,下午陪着他去看外婆,把我妈替回来,我妈回来休息一下,做做晚饭,带晚饭过去,三个人再回来。偶尔我做的饭也会带过去。后来随着治疗的进行,外婆开始觉得难受了,我母亲就陪夜,毕竟都是女性,照顾起来肯定比我照顾要方便得多。

 

在家的时候,有一天帮外公清理一下电脑和手机上的垃圾文件,不小心看到外公的手机浏览器的历史记录,全是跟膀胱癌相关的查询条目。

我深切地体会到外公是有多么无助。不像我的祖父祖母那种「过日子」的爱,外公外婆之间的爱是真实的,是「爱情」的爱。陪着外公聊天的时候,他就说不想让外婆走这么早,说着就哭了起来。我在一旁抚摸着他的后背,安慰他。

从左至右:外公,母亲和外婆。

在医院陪着外婆的时候,外婆就跟我说,「我最担心的就是你成家」,我说,「姥姥,成家这件事咱不着急,比起成家,我过得快乐,不是更重要的一件事嘛,所以咱要想得开。」她当时倒是能接受这个说法,之后就又时不时地「催婚」了。我也不顶撞什么,每次就「好,我也在找」,搪塞过去。

家人没跟外婆说她具体的病状。平心而论,我们也不知道具体的情况是怎样的,因此也就是淡化了说。但虽然不知道细节,外婆可能有种感觉,自己在世的时间不多了,但这种感觉也没有对家里人说。只是我在陪着她的时候,她会跟我念叨念叨她年轻时的事情,她和外公在内蒙包头的事情,三年自然灾害期间的事情。这也是一种交代吧,我这么想着。

 

6 月 18 日,外婆生日,跟医院打好了招呼回家过。吃了蛋糕寿面,吹了蜡烛。然后也好好在家休息一晚。

外婆说,不知道还能再过几个生日。正常人安慰的时候会说,「别胡思乱想」。但我就是没办法很自然地去「撒谎」,生硬地挤出来「不会的,不会的」。

 

随着治疗,外婆的食欲越来越差,不怎么想吃东西。这是放疗的副作用之一。不吃东西就没力气,也没精神,完全不像刚开始那样,连话也说的少了。我试图用我外行的「喜剧技巧」来活跃一下气氛,她笑笑,也就是仅此而已。就这样,就来到了我要回加拿大的日子了。

回加拿大那天是一大早从烟台飞上海,没法再去医院告别,所以之前一天,去医院多陪了陪。我离开医院的时候,外婆踉跄着从病房走出来送我,哭着说「悦悦,姥姥爱你」,我说,「明年我再回来看你啊」。出租车驶过繁华的夜,我盯着车窗外闪过的灯,让泪水慢慢溢出眼眶,并不想大动作地擦,怕引得同车的外公和母亲更难过。

 

回到加拿大之后,时常跟国内视频通话。很快,放疗的疗程结束了,化验检查却发现,在多处别的器官组织上也出现了癌细胞。跟医生商量之后采取了另一种治疗方式:免疫治疗,顺便在骨骼里输入一种填充物,防止癌细胞吞噬骨骼。当时医生的情况是说,一般来说,到今年农历新年的时候,可能就差不多了,到这一步,很少有人能活过一年。


烟台家中,摄于今年春节。

免疫治疗期间感觉还有效,甚至撑过了一年,第二年的治疗也开始进行了。今年夏天检查的时候,片子上显示的状况还不错,很多地方都消失了。由于新冠疫情的全球蔓延,我也不能回国探望家人,就只能视频通话聊天。

*  *  *

但就在上个月,外婆的情况突然恶化,疼痛难忍,甚至开始犯迷糊。一开始以为是肾脏残留的结石导致的,去做检查后发现肝脏上有一个近 70 mm 的肿块。医生的结论就是,晚期了,不可逆了。家人问有没有办法减轻痛苦,医生的意见就是最后一搏,做个手术,把癌细胞附近的血管和神经封闭掉,一方面减轻疼痛,另一方面停止给癌细胞供养。

有天晚上,母亲跟外婆说,「咱们一起来做做祷告吧,我来说,你心里觉得说得对,就说句『阿门』。」出生于天主教家庭的外婆说,「好」。

12 月初,外婆做手术。手术前,外婆在床上闭目躺着,母亲把她叫醒,说了好几遍「悦悦来视频了」,「是悦悦」。外婆回过神过来之后就说,「悦悦别担心,姥姥会好的」。她还主动来安慰我,让我更难过了,等到视频结束就哭了出来。

我知道她身体的状态很难完全撑过这个手术。从手术开始我就很担心,没怎么睡觉,生怕我睡着的时候发生什么。这周慢慢疼痛减轻了,周二左右出院了,但是整个人也越来越不清醒。母亲也说,恐怕是要走了。

国内 12 月 13 日早上,母亲跟我通视频,流着泪,「姥姥已经说不出话了,你跟姥姥说两句,让她放心」。我看着视频里神志不清的外婆,说,「姥姥,你放心,我会好好的,母亲我也会好好照顾的。」外婆说不出话,支支吾吾地发一些声音,母亲在旁边大声说「悦悦来电话了,让你放心」。

*  *  *

北京时间 2020 年 12 月 19 日上午 11 时收到消息,外婆熊秉英过世,享年 87 岁。


外婆情况突然恶化了,没能控制住的肝脏上的癌细胞已进入晚期,每天疼痛难忍。加上母亲之前出的状况,对我而言真的是接二连三的打击。

最近想了很多关于死亡的事情。「死亡」是极其需要专注力的,不能有一点杂念,稍一动摇就前功尽弃,甚至会增添更多活着的痛苦。

一直以来都有自杀的念头,都想过一了百了,想「报复」让我来到这个世界的亲人们。但当自己花了一整晚去阻止母亲自杀、花了数周来安抚母亲的情绪之后,那些「支撑」「依靠」「信赖」之类的定义又浮现出来。求着母亲不要离开,也​忍着自己抛弃家人的念头。​

所以,我不能死。现在不能死。再苟且、再落魄、再没有尊严,也得活着,活到他们离开。

到那时,没人让我牵挂了,自杀时的迟疑就少得多了吧。

 

Photo by Vikas Anand Dev on Unsplash.

萌萌小段 vol. 10
Endless Ending

又辞职了。辞职的理由无非是,我觉得我并没有得到足够的认同,而我对公司也没有有足够的认同。但要是长篇累牍地写这件事,也没什么实际的意义。一个公司不认同的前员工说的再多,也无异于废话。

总之是离开了,在这一刻。


还是说说我自己的事情吧。我之前总是说,「无论是轻易地让自己成为集体的一部分,还是尽力寻找自己的归属,这都是很危险的。对于认同的期望很可能让自己陷入失控的情形。」

然而,这种对于「坐在角落」的坚持,愈发陷入病态的偏执,让我在相反的维度上「陷入失控」——多疑不信且畏缩不前。因为我把自己之外的一切都当成了一个整体,再应用上文的法则,那自然而然,就会对一切都变得敏感起来。

一段时间之前,我说,「把『好意』就当作是原本的『好意』,貌似就轻松多了」,用「自我麻痹」来治疗「迫害妄想」。但是,可能是因为现在不得不频繁滴人工泪液,总是会不经意地看到以前看不清的东西,然后就发现,从结果上看,和以前一样,人们还是离得远远的。

我知道我「不易近人」这个属性,我过去 15 年来都在试图找出这个属性是怎样得来的,却一直没找到。

 

我总是瞧不起这样的人:他们做的一切「挣扎」都不过是在「与空气斗智斗勇」。

仔细想想,我真是讨厌自己,讨厌到骨子里了。

 

Let "bye, guys" be "bye, guys."